《三少四壯集》放浪人生啤酒蝦

☉陳雪

    　Ｃ做什麼事都是過量的，過量地愛人，過量地養狗，過量地飲食，過量地享樂。她每日抽兩包菸，喝四瓶伯朗咖啡，六瓶台灣啤酒，她不吃蔬菜，喜歡海鮮，能一口氣吃掉一斤蝦子，螃蟹更是她的最愛，大辣大鹹，人生活得過癮，她卻說空洞。夜裡我常跟她去釣蝦，她能長時間在池邊一坐幾小時，釣的是泰國蝦，空大場子裡，深深大池幾窟，客人零落，看她裝餌垂釣，等待上鉤，於我全然陌生有趣之事，但沒幾次就感到無聊了。我也陪她去過海釣場，露天場地，水泥池子裡肥魚竄動，曬得頭暈，Ｃ說，還是溪釣好。

    　有時她就把朋友約來釣蝦場，一個黑個兒男生叫阿得，一個長腿美人叫小歡，都是以前做娃娃機的同事，後來各自發展，阿得在做業務，小歡賣保險，釣蝦場池子旁就有烤肉架，常見男人帶著女人，帶著小孩，甚至連茭白筍都自備，有吃有玩，釣蝦場也成了烤肉處，我是新朋友，看他們三人有說有笑談往事，朋友們絲毫不知我與她的情人關係，無所謂。Ｃ愛吃蝦，自己釣起的新鮮更好，泰國蝦頭裡蝦腦烤硬，頗有蟹黃滋味。她釣蝦時也愛一邊喝啤酒，交代我鋁罐不能丟，蝦分一半火烤著配酒喝，剩餘的帶回家，夜裡她會用刀把鋁罐從中割開，分成上下兩段，下端塞進四尾蝦子，加上大蒜，辣椒，鹽巴，再把蓋子蓋起，這麼裝上幾罐，放進鍋子裡蒸，所謂「啤酒蝦」，指的是容器，加不加啤酒隨意，外面沒得賣的。蒸熟後用夾子夾起，小心將上蓋掀開，蝦子擺盤盛裝，香氣四溢，吃過的都說讚。這時她當然要再來幾罐啤酒。

    　五專輟學後，在外生活幾年，賺了不少錢，全都揮霍花光，相逢時我去她的住處，頂樓加蓋鐵皮屋，露台上都是房東種的盆栽，房間除了棉被衣服也沒什麼像樣的家具，Ｃ年輕浪蕩生活裡，做過酒保、娃娃機、電動玩具、幫人討債，因為麻仔檯違反賭博罪被逮進警局兩天。她還開過犬社，租下一棟透天厝養狗，自己繁殖販賣，但她與一般開繁殖場的人不同，她太愛狗了，自己配種，接生，還學會簡單打針注射，屋裡進門處就有紫外線消毒殺菌光，狗糧都是吃最高級品牌，整棟屋裡讓狗自由來去，嚴格挑選客人，像嫁女兒，沒人挑走的狗一逕照顧安養到老死。她笑說自己的家當就是那台車以及四條沙皮狗，我們交往初期，兩隻大狗陸續病死，只剩兩隻年輕成犬，一隻叫太保，一隻叫流氓，她隨身攜帶一個床頭櫃，是僅有的家具。

    　因為家當少，她跟兩條狗住進了我家，我們自己養了小型犬，大狗就關在樓下，每日早晚，父親都帶太保流氓去村子裡遛，遠遠看來，駕馬車似地，是大狗拖著父親跑。父親母親都疼愛她，把她當自家女兒（或女婿？），父母生意收攤，Ｃ常做啤酒蝦給大夥吃，夜裡談天看電視，父母甚至把樓上的房間讓給我們睡，夏夜裡，我們也到二樓跟爸媽一起打地鋪，大理石地冰涼，鋪上薄棉被，四個人各自找地方躺，母親與我總是看電影台到好晚。或許父母私下有商量，看我們日子過得散漫，成天釣蝦不是辦法，問Ｃ要不要擺攤賣衣服，擔心她做黑的不踏實，Ｃ也大方說好，她像父親那樣把貨堆上轎車後座，是一套三百九的休閒服，她第一次出場是到台中西屯的黃昏市場旁空地，沒租位置，貨架就往路邊擺，那天傍晚她回家來，哀嘆說，「擺了一下午，只賣出三套。」她是個認真的人，仔細跟我說明第一個客人什麼樣，中間有遇到警察，後來又如何。她不會吆喝，也不攬客，就一旁站著，頗有釣蝦的心態。那晚我們又去了釣蝦場，我細細交代做生意訣竅，她依然帥氣地烤蝦，切割啤酒罐，後來我說，「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擺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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