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四壯集－醫院美食街

☉黃麗群

    　即使是盹盹慢慢的午後，也隨時有人要來張羅一袋胃。眾人食慾滾動的空檔，一抬頭，有誰生了，有誰死了。

    　人生人世，能有該有的各種承擔，都在醫院裡了。

    　所以發現它附設美食街這事讓我十分恍惚。愈是眾香發越愈是不辨悲喜，入口有大立牌提醒「著院服或攜點滴瓶患者請勿進入」，是我們硬下心腸向病與痛切出來的租界。用餐時間這裡比百貨公司週年慶還擠迫，即使是一個盹盹慢慢的午後，也隨時有人要來張羅一袋胃。誤餐的醫生，抽空的看護，探問的親友，或終於見到初生子的父親。

    　也大概只有在此會聽見人一面吃豬肉水餃一面行若無事說自己包藏禍心的瘤塊；或一面喝咖啡叉蛋糕一面討論帶菌的血與挖開的壞組織。也不難想像，眾人食慾滾動的空檔，一抬頭，有誰生了，有誰死了。

    　所謂美食街裡當然向來沒有美食，但滋味並不缺少，也有鮮花，也有麵包，也有甜點舖，也有現製果汁，當然也有中西料理。紙餐盒上印一朵蓮花的素食自助餐，生意向來最好，隊伍總是很長，可辨認出裡面許多有陪病的家屬：抓著皮夾購物袋，輕裝踩住便鞋，裹帶一個便當一碗清湯又上樓回病房。按照台灣外食與素食人口比例推斷，不該有這麼多人吃素。應該都在信仰前許過願心吧。那些直抵性命極黯淡處的千百倒懸念想，盡寄手中一枚便當。五穀飯，炒青菜，番茄豆腐，人生人世，許多時候，你不說話，一口一口吞下去。

    　當然這裡大抵仍然平靜，偶有煙火人間的小花絮。一老人彎腰，問杏仁茶杏仁粉攤子上的少女商品有沒有衛生署的許可證字號？少女耐心回答伯伯我們這是食品不是藥品噢所以不需要那個呀……也有像這樣一個輪椅上的男孩，二十五歲，剛當完兵不多久的樣子，非常年輕，手腳乾淨修長，眼鏡與口罩後是舊小說裡寫的長隆臉，或許很清秀。

    　看得出他並不矮，站起身子應該有一七五公分以上。可是現在他被低低停放在7-11門口，這裡也是不希望病人接近的地方，於是輪椅貼在走道旁。他輕輕把頭側垂著，本來還定眼望前，但太多人不斷經過他了，眼神於是漸漸往下，愈來愈下，最後落在廊角。

    　可能只是些小病痛，一閃而過的血光，例如骨折，割盲腸，急性腸胃炎，膽結石。也可能不是。

    　就這麼巧，一群實習護理師站在他兩步開外，也是二十出頭，女孩們每個臉蛋無一例外的珠圓玉潤粉撲撲，是一整個時代餘蔭出來的孩子。有的喝紅茶有的喝可樂有的喝木瓜牛奶，都是便利商店買的包裝飲料，我心裡忍不住想問嘿妹妹妳們不知道這些都非常不健康嗎？最好還是喝水吧。可是二十幾歲的人才不理會這些。男孩也沒多看她們一眼，後來，一名異樣矮小的男子走近男孩的輪椅，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理了理蓋在男孩膝上的毯子，又慢慢把他推開。

    　回病房的電梯裡也是這群女孩。她們嘻嘻笑著討論誰誰誰最近發胖，都有下巴了，又有人答她說，誰沒有下巴，人人都有下巴，是多一層下巴啦。捏著的飲料紛紛笑得搖搖晃晃。樓層到了中間，她們像小動物一蹦一跳地走掉。

    　電梯門層層打開，剩我一路往上，獨自在頂樓拎著食物出電梯。我餓了。我也很喜歡這醫院美食街賣的素食便當，涼拌蓮藕，炒菱角，燒茄子，配一碗稀飯。吃完，一個半日就安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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