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後中年被重量級攤位挖角,人子的我尚未察覺這對歐巴桑而言是多巨大的肯定,聽聞消息只管笑她愛錢,假日也不願收手地撈起來賺。
被我抓到了。
母親又被我抓到偷偷去打工。她是一回在大內臨時市場翻挑蔬果「款拜拜」時,因為俐落手腳,以及和頭家阿莎力、盈盈笑臉的交易過程,被隔壁豆菜麵老闆相中,隨即力邀她至麵攤來湊腳手。那豆菜麵攤可是臨時市場內最具全國知名度的攤位,同台灣各地特色小吃皆有電視採訪,披掛明星店家留影、新聞剪報,大內豆菜麵也不例外。
豆菜麵,我們習慣喊它大麵,習慣一手透明塑膠袋抓把十元麵量當早餐,再淋特製蒜頭醬油,年仔節日不到正午鐵定賣到斷麵,像清明我們都喜歡潤餅內搭大麵,時常天未亮攤位即忙壞了頭,長期不足人手。
母親後中年被重量級攤位挖角,人子的我尚未察覺這對歐巴桑而言是多巨大的肯定,聽聞消息只管笑她愛錢,假日也不願收手地撈起來賺。
沒日沒夜加班,放客廳浴室髒亂不堪,母親曾是一路模範生讀上來的我口中挑剔、嫌棄的懶媳婦。
超時工作,兩手腕又經年貼膏藥,她哪懂放鬆,近年我鼓勵她跟人群接觸,培養娛樂生活,誰料到初登場會是在需要大量與人互動的市仔。母親一時曝光度爆增,她說她要紅了。
可我印象中的母親對錢極不敏感、極散漫,天天找錢包、手機、鑰匙。
磅秤指針搖搖晃晃,遠視如果算錯斤兩、記錯錢怎麼辦?
莫非在家被使喚慣,才默默養出做生意地好脾性,母親沒有脾性。
所以母親是欠栽培的女人。職業婦女,日日準時上市場,五點半始她張羅一家七口早頓,飛梭魚肉乾糧雜貨攤,七點後洗衫曬衣送我坐校車,趕八點打卡。母親最後在她頻繁出沒的地段被發掘,也是理所當然。
我卻不敢想像母親麵攤找零,大筷夾麵秤斤、澆灑辣醬的畫面。市場太複雜了,滿坑谷早起餓肚、而平時就熟識的婆婆媽媽眼中,母親對外該如何解釋她的行徑?莫非家庭財務出了狀況?我們楊家開基至今還未出過生意仔呢!從前纏母親上市場,誰想過會在最愛的豆菜麵攤遇見了她。我是遇見了她,那已不知是母親第幾回抓緊休假到麵攤打工,回返台南的我難得早起同她說將去探班,可當我走向再熟悉不過的市仔口,喧囂聲底,老遠見母親麵攤內外小熊圍裙忙得昏頭轉向,一時食慾全無,掉頭走人。
「就是去幫忙,加減賺,娛樂生活啊。」母親像犯錯。
我以為我無法接受的是累壞身體的母親,實則母親拋頭露面,她有自理人生的能力,看她笑得燦爛、老練口吻與客交手,我吃醋至極。
吃醋地又何只是我。記得媽祖誕辰前,已無薪假期半月餘的母親灶腳料理午餐,客廳電話急急響起。父親起身接過電話,癱在沙發看電視的我順手拿起遙控器調降電視音量。
那陣子在考慮退休的父親說:「找誰?你好、你好。」
灶腳母親為我們父子煎蘿蔔糕,可能冰箱翻找著蒜頭,調製特製蒜頭醬油,油煙味飄到前頭。
父親眉鎖,曲曲折折說:「可能沒法度喔,她這陣子手骨不太爽快,骨科看好一陣子了。」
我很快意識到是麵攤來電,母親賺錢機會又來了。
似乎陷入長長死寂,正午日頭公曬柏油馬路,有起鍋逼剝聲響。
父親懊惱神情,慢慢地,他靦腆地說:「不過,阮某今仔日沒置厝。」
也是小熊圍裙造型,母親拿碗筷到客廳,像俾女。
我把電視音量轉大,伸懶腰。這一次,是父親決定把母親留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