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割下幾條絲瓜,加上蛤蜊快炒,豆簽在湯水中慢慢舒展成條,又是一大鍋麵了。天色完全黑暗了,遠遠有燈火,像誰的眼睛。
與L同住的那段日子,是從自己的現實裡出逃至他人的生活,是人生裡的長假,沒有時間感,我快三十歲了,但心態還像孩子一樣。完全沒有廚藝可言的我,有時也會下廚,都是煮麵。他在塑膠工廠上班,工廠按日計酬,一日一千五,訂單多時連著一個月加班不放假,訂單少,有時只上十天班,沒班的日子,L便跟朋友去搭鷹架,工頭是個大黑個,為人極豪氣,他手下七八個工人,跟他到處跑,無論L有沒有跟他們同班出工,他們時常到家裡來晚餐,那時是夏天,六點天還沒黑,遠遠就聽見人聲嘈雜,聽見老爺卡車噗噗的舊引擎艱難地喘氣,車子停在院子外,沒打一聲招呼就推門進來,「嫂子我們餓了」,簡直是山寨。
我不知道自己來到此處之前,這屋裡可有住著其他嫂子,因為以我的模樣性格,要餵飽這一群飢餓的工人,根本不可能,最簡單的方法是他們下工就從街上打便當回來,但他們偏偏不這樣,我聽他們進門了,就拎著錢包從後門走出,五分鐘路程,到一個小雜貨店,買兩大包麵條,三個沙丁魚罐頭,冰箱裡還有蔥薑蒜,那就再買一斤雞蛋,蔬菜是每天有人會送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再買兩瓶清酒,一瓶高梁,小快步跑回家。「嫂子,吃麵容易餓啊!」一定有某個黑胖的白目小子會這麼說,工頭便往後腦杓掄他一掌,「有得吃就偷笑了」,那大鍋湯麵就是雞蛋煎配上沙丁魚跟蔥薑先炒過,然後煮一大鍋滾水放進麵條與高麗菜,麵熟之後再把配料放進去,非常簡單的作法。
L喜歡吃這樣,當然若我能做五菜兩湯他可能更愛,但他沒要求,我煮了湯麵,院子裡擺上一張鋸短了腿的大紅桌,塑膠板凳一人一張,椅子若不夠,就往外頭的機車,院子裡的石頭,圍牆的紅磚,有啥坐啥,家裡能用的碗筷全拿來,大鐵杓撈麵,一碗一碗簡直喝水似地,沒一會大鍋見底,感覺大夥其實都還餓,才剛開了胃。
我到這院子裡時還嫩綠的絲瓜藤,忽然絲瓜茂盛都可以收成了,L拿鐮刀去割,說起以前南部老家都煮豆簽湯,大夥問什麼是豆簽,黑個工頭說,「明天我買來。」接下來的時間當然免不了誰去買酒,碗盤都撤下,個頭跟我差不多的乾瘦小伙子會自告奮勇去洗碗,我也進去幫忙,「嫂子,下次煮飯吧!」他不死心地說,「等換嫂子吧!」我說。
人群總是天黑還不散,得鬧到夜裡,終於大家都散了,我們去遛狗,我問L「豆簽」是什麼,他神秘地說,「明天煮了你就知道。」,囑咐我去市場買蝦皮薑絲與蛤蜊。我問他以前的嫂子都煮什麼,他說,「還真的勒?以前我也不認識他們,屋裡有女人了大家才愛來吃。」換句話說以前這屋子沒女人嗎?我沒再問。隔天傍晚,大家又風風火火地來了,豆簽看來很像細黃的麵條曬乾成捲,一包四片,共買了四包,L割下幾條絲瓜,加上蛤蜊快炒,豆簽在湯水中慢慢舒展成條,又是一大鍋麵了。夏日傍晚的涼風裡,終於不再吃沙丁魚罐頭了,清爽鮮潤,大家都讚好吃,過癮!L笑起來眼旁的皺紋密佈,又幫我添了一碗。我想起媽媽做的蛤蜊湯,想起父母一定正在為行蹤成謎的我煩惱著,我決定搖搖頭不再想。豆簽吃起來有一種滑溜感,鍋子一下就見底了,「嫂子,明天煮飯吧!」小黑又蹭過來,「買便當吧!」我說,天色完全黑暗了,遠遠有燈火,像誰的眼睛。